唐海峰
天剛蒙蒙亮,張為民就在村委會的硬板床上醒了。他披衣坐起,下意識摸出煙盒,人還沒有完全清醒,煙已經(jīng)點著。煙霧繚繞中,他猛咳幾聲,漸漸回過神來。駐村這三個月,他的眉頭就沒舒展過。
大槐樹村是全市有名的脫貧標桿村。市市場監(jiān)管局連續(xù)兩任駐村書記皆因工作實績突出獲提拔重用。作為第三任書記,張為民到任后,把村子走了個遍。大棚連片、廠房紅火,竟找不到半點“錦上添花”的突破口。村民客氣又疏離,張口閉口都是“王書記那會兒”“李書記在時”,那沉甸甸的期待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如何在駐村幫扶中干出成績,成了他心頭最大的難題。
村支書老李推門進來,看著滿屋煙霧,一把推開窗戶:“張書記,少抽點吧!我?guī)闳ゴ鍠|邊老趙家看看,他們家最近出了點事?!?/p>
趙海清一家五口人,兩口子身體都不好,靠種幾畦青菜賣錢度日。兒子趙強跑外賣養(yǎng)家,掙的錢大半填了父母的藥罐子。兒媳秀蓮雖有眼疾,近乎半盲,卻勤快能干??勺罱粓鐾蝗缙鋪淼能嚨湥堰@個家撞碎了。
趙強撿回一條命,身子和腦子卻都受了重創(chuàng)。貨車司機咬定他逆行,一分錢賠償都不給。出院后的趙強整日癡癡傻傻,見了破爛就往懷里揣,屋里屋外堆得像垃圾場。曾經(jīng)溫馨的小院,如今只剩狼藉與沉默。
張為民趕到老趙家,正撞見秀蓮蹲在墻角哽咽。
他雷厲風行,立即跑到鎮(zhèn)上,為老趙夫婦申請慢性病補助,協(xié)調醫(yī)生定期上門,又在村里加工廠給趙強安排了一份分揀零件的輕活,讓他有事可做??蛇@些還不夠,他想讓秀蓮擁有一技之長!
“盲人按摩!”念頭一起,他迅速聯(lián)系,幫秀蓮爭取到去廣州免費培訓的名額,又托人找了家口碑好的按摩店?!叭V州掙錢!”他把培訓證書和車票拍在秀蓮手里,“盲人按摩能掙不少!”
秀蓮攥著車票,眼淚“啪嗒”砸在紙面上,半晌才重重點頭。送別那天,秀蓮摸著兒子小寶的頭,又看了看呆立一旁的丈夫,狠下心踏上了車。
起初,秀蓮隔三差五打電話回來,說店里生意好,說老板給她漲了工資??蓾u漸地,電話越來越少。張為民只當她忙,心里卻隱隱不安。村里議論紛紛,說秀蓮掙到錢了,人也變了,肯定不會再回來。趙強聽多了閑話,精神狀態(tài)每況愈下。
半年后的一天,正在村里走訪的張為民突然接到老李的電話:“趕緊來老趙家,趙強死了!”
張為民嘴唇哆嗦,疾步奔向老趙家。老李說,趙強在村口大槐樹下突然發(fā)病,送到醫(yī)院人就不行了。醫(yī)生診斷,是急火攻心,舊傷復發(fā)。
聽到丈夫去世的消息,秀蓮回來了。她穿著時髦的連衣裙,拎著精致皮包,和從前那個灰頭土臉的農村婦女判若兩人。
趙強的葬禮潦草冷清,老趙夫婦哭得幾度暈厥。村民的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進張為民心里:“要不是他把秀蓮送走,趙強能死?”“幫扶幫扶,越幫越忙!”從前的夸贊,盡數(shù)化作指責。
張為民把自己關在村委會,一根接一根地抽煙。他一遍遍問自己:明明想幫人,怎么卻推人向絕路?幫扶的意義到底是什么?迷茫像潮水,將他淹沒。
幾天后,秀蓮站在了村委會門口。
“張書記,對不起。”她掏出一張銀行卡,“我準備把小寶接到廣州。這三萬塊錢,請轉交給我公婆,算我替趙強盡孝?!?/p>
張為民別過臉,冷冷不接。
秀蓮咬了咬唇,又拿出一份營業(yè)執(zhí)照,哽咽道:“我在廣州注冊了一家按摩店,等收拾好了,就回村招人?!?/p>
張為民猛地回頭,愣住了。
“我在廣州見了太多像我一樣的女人,被家庭拖垮,看不到希望?!毙闵彽难蹨I滾落,“走的時候,我想過不回來,可這里有我的家人,還有您給我的幫助,這份恩情不能忘。”
“我現(xiàn)在明白了,女人能靠自己活。”她深吸一口氣,“我以前給趙強打電話,說想帶孩子去廣州,在廣州開一家屬于自己的按摩店,他死活不愿意,還說后悔讓我去。我知道他是害怕我不再回來。我這幾天也想清楚了,我得好好活,不光為自己和小寶,也為了村里和我一樣的殘疾人、留守婦女?!?/p>
秀蓮又掏出一份厚厚的計劃書,是招工和培訓方案,她說:“我和廣州的老板談好了,免費給村里的殘疾人、留守婦女培訓按摩技術。我要開的按摩店,也是他們的飯碗!”
張為民看著計劃書,看著秀蓮眼里燃起的光,心口的巨石轟然碎裂。
一年后,秀蓮再次回村。按摩培訓班正式開班,全鎮(zhèn)40多名殘疾人和留守婦女參加培訓。開班儀式上,張為民講了話。
儀式剛結束,老李便氣喘吁吁沖進來:“張書記,好消息!市里要推廣咱們村的助殘扶弱模式,還推薦你當優(yōu)秀駐村書記!”
張為民接過文件,指尖微微顫抖。他拿起筆,在工作日志上鄭重寫下一行字:幫扶,是給人希望,不是給人答案。